国际教育,这是最坏的时代

2020年12月18日11:28:46 评论 403

前几天一位许久未联系的家长联系我,说孩子在国际高中读高一,经常需要刷题,但是孩子数理化基础一般,现在学得非常痛苦,对以后“成功留学”没有信心,考虑转回体制内走特长生路线。

看到她发过来的消息之后我立马打电话给她,沟通具体的问题,然后联系了几个教育行业的朋友咨询解决方案。

然后我又打电话给她,把我了解到的信息告诉了她。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劝她再考虑考虑,然后告诉她通过xxxx的方法,可以提高孩子“成功留学”的概率。

这个孩子在国际高中要读四年,现在才高一,明年转回体制内重新上高一话高中也是上四年。这位家长在电话里提到“如果不能成功留学,还不如把这几百万留着作为以后的启动资金”时,我表示了认同。

我知道看到这里,不少读者会不认同我的做法,会有:教育是最好的投资、留学的意义不能用工资来衡量之类的想法。宏观上来讲,这些观点都能找到支持的依据。可是对于单独的个体,这笔账怎么算?

我本可以建议她让孩子继续走国际教育的路线,并且告诉她现在时间还早,在学校里遇到的困难可以通过比如转学、换课程体系、找培训机构等方法去解决。但是长期关注国际教育并深入思考国际学校所存在问题的习惯,让我对现在的国际学校大环境有点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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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教育市场急剧扩张下的负和博弈

以苏州地区为例,2021年苏州新开国际学校数量增幅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年,与之对立的是现阶段苏州国际学校招生的困难程度也达到了巅峰。

上一学年90%以上的国际学校招生数量出现大幅下滑,在随着而来的招生年也就是现在,苏州大部分国际学校把招生活动的时间节点大幅提前,招生频率大幅度提高。国际学校越来越低的招生姿态显露出现阶段国际教育市场的无奈:学校之间的竞争本质上是一场负和博弈,体现在对于学校最重要的两个方面,招生和招聘

先来说招生方面。

从10年开始国际化学校市场需求暴涨,学校数量稳步增长,巨大的市场潜力吸引了大量非教育资本入场,同时教育集团也开始大幅扩张版图。一直到2019年之前,整个国际学校市场总体上还是上升趋势。

2019年之前苏州的多轨制的k12国际化学校在义务教育阶段相对于公立学校有筛选生源的优势,基本上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而国际高中虽然数量上接近饱和,但是总体上单个个体短期内也没有什么生存压力。

而到了2019年,一方面公民同招政策瞬间让民办小学初中失去了筛选生源的优势,这点对国际化双语学校的招生的影响简直是灾难性的;另一方面,上海的顶尖国际学校对苏州生源的虹吸现象越发凸显,无锡常州南通等地区国际学校数量增加也开始大幅影响苏州国际学校对外地学生的吸引力。

这两方面共同影响的是入读苏州国际学校学生的总量,和顶尖生源的数量。此外由于疫情和国际环境的影响,留学家庭在留学国家上的倾向有所变化,2019-2020学年苏州多所国际学校迅速增设A-LEVEL,中日班等课程。据我所知,已有国际学校增设新种类国际课程的趋势在2021年有增无减,课程总数量的增加也变相加大了各个学校招生的难度。

招生难度的增加迫使大部分的学校都增加了开放日入学考试的次数,在大部分学校外化优势不明显的情况下,学校招生更多的拼的是曝光度和渠道铺设。俗话说僧多肉少,你曝光得不如别人,招生上很容易就处于劣势。

因此国际学校不得不在市场推广上花费越来越多,这部分花费都得在学生身上找回来。选择国际学校的总人数并不会因为学校推广的力度增加而增加,国际学校之间的竞争就像一场没有赢家的负和博弈。

招聘方面。

不管国际教育的体系和理念具有多少优势,都必须依赖于老师这个载体来落地,而国际学校市场的急剧扩张让各个学校的师资质量能否保证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国际课程的教授对老师的综合苏州较高,比如学科课程就要求老师有双语授课的能力。在国际学校行业现有的招聘模式不升级的情况下,学校数量快速增加,各学校的招聘必然会遭遇前所未有的阻力。这个时候要完成招聘任务,完善人员结构的话大概只有两个方法:

1.降低招聘标准。有经验的优秀老师难觅,但是应届毕业生的数量却足够庞大。

2.重金挖人。学校一般会重金挖角其他学校比较出色的重要人员,比如校长、教学总监和招生总监之类的管理层,并由这些管理者来搭建体系。所以过去的这两三年内,国际学校经验丰富的高层人员极其抢手,待遇也大幅提升了。

对于更多的在学校里只是担任普通职位的老师们,在过去几年里工资待遇却基本上没有增长。招生困难,加上市场费用暴增让大多数的学校实在无法通过给一线老师普遍涨工资来吸引或者留住人才。

此外,学校人员的短缺让分担到每个老师身上的压力增大,有些学校的老师还需要身兼数职(比如负责公众号运营),这样的情况之下,大量老师主动跳槽成为必然,这是国际学校师资流动性大的重要原因。

国际教育市场的急剧扩张导致的师资短缺和流动性增大也说明了学校之间的竞争是种负和博弈。

长远得来看,学校数量增大为国际教育行业提供了更多的就业岗位,必然会有更多的人才加入到这个行业来。

假设从2021年开始国际学校增速放缓,经过3-5年的发展国际教育行业内优秀从业者数量增加,并且随着一部分国际学校被市场(必然发生)淘汰,国际学校行业趋于供求平衡,人员结构合理,学校才能将更多的资源真正地用在提高学生学生的教育水平上。

而如果我上面的假设不成立,国际学校的增速不减,那国际学校间的内卷化将持续很久,这3-5年的时间或许就要乘以2倍、3倍甚至更多......

2

为什么国际学校的坏口碑泛滥?

如果你去知乎上搜索100所国际学校的名字,大概有90所学校都被骂得狗血喷头,剩下的10所也是毁誉参半。相信不少家长都有过这种体验吧,搜索一些关心的学校,收获的却是满满的失望。

 

根本原因在于:这是一个高度非标准化,缺少系统的价值评价体系的行业;国际学校市场化的运作机制和学校性质导致的行业低效迭代。

 

我们分别来理解这两点。

首先是国际学校的高度非标准化。

 

我们设想一下一所新开的国际高中在首届招生的时候应该尽可能多招学生还是在能够保证办学质量的前提下理性招生?

如果学校理性招生,严格按照学校的招生标准去招生,很可能遇到的一个问题就是在刚开始只能招到极少数的学生。学生数量少了,意味着学校刚开始就要面临严重的亏损。

新学校前几年亏损也是正常的,但是问题在于国际学校想要单纯地通过办学质量的提升来逐步扭亏为盈是极其困难的。

回到前面说的学校如果严控招生标准,并且后续把学生教得不错,学生对学校也很满意,然后呢?然后学校倒闭了.....这样的例子在我们身边就有。

首先,好口碑传播极其困难(坏口碑相反),而学生数量极少的情况下所谓的好口碑带来的传播效应极弱。

然后,学生数量少了,很多家长会担心学校是不是实力不行,会不会办不下去了等等。

最后呢,就算学校做好了亏三年的打算,在三年后的学生录取结果上打个翻身仗,很多时候也是不现实的。作为一个新学校你不可能招到那么多顶尖的学生,意味着你的首届毕业生很难出牛剑或者藤校。虽然你让自己的学生拿到了超出他三年前水平的offer,但是很多时候家长只看顶尖大学的offer,或者说家长只能看最顶尖大学的offer,因为家长也没有办法去考究各个学校分别让自己的每个孩子进步了多少(除了牛剑和藤校好像各个学校录取结果看起来都差不多)。

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发现,按照我们个人的价值评价体系去评判学校的好坏根本就是个伪命题。没有一个强力的组织去实时量化评判学校的各方面,要对比不同学校的优劣是极其困难的。

国际学校市场化的运作机制和作为学校的性质导致的行业低效迭代。

高昂的学费、相对公立学校较宽松的建校环境、充分的市场竞争、较为自由的定价权等等因素使我们很容易把国际学校行业误以为是一个高度市场化的行业。

从招生、招聘以及收费等方面来看,国际学校确实是高度市场化运作的。虽然政府也会有一些约束性条例,但实际上还是留给了公办和民办国际化学校很高的自由度。

但是同时,国际化学校在中国的设立,在满足教育多元化的需求以外有这更为重要的行政作用:分担体制内教育资源的压力以及拉动区域经济发展。

这两点使得国际学校一方面在中国作为“学校”的存在需要保持教育公平的大方向;另一方面,国际学校作为各区域政府支持的项目,内部达成了一种默契。

从形式上表现在:官方不可能也不希望去建立国际学校的评价体系,这个有违教育公平的原则。也不可能有社会力量来做到这件事,其中牵涉到的因素太多。

市场化和行政化的纠缠使得国际学校缺少真正提升教育质量的驱动力,无法像电子产品那样在市场上被快速检验、迭代和产业升级,这是当下国际学校坏口碑泛滥的内因。

从外部来看,绝大多数的国际学校只能通过过度迎合市场需求来获取生存空间,这是国际学校坏口碑泛滥的外因。

比如市面上什么类型的学校火、什么类型的学校火就开设相应的学校;比如家长喜欢听什么样的话,说什么样的话对招生和暂时留住学生有利学校就说什么样的话。而不会去考虑自己有能力做什么样学校,自己说的话能不能兑现,家长和学生的需求是不是合理的,是不是能够真正解决这些需求。

而不同的家长和学生认知水平不同,需求也是五花八门,要尽可能满足不同家长的需求就得在招生的时候使用销售技巧。

当学生进入学校就读之后面临的心理落差和教育投入上的沉没成本特征使得国际学校的学生和家长对学校的负面情绪难以消除,以至于会去网络上发泄。

3

国际教育,这也可能是最好的时代

看到这里,如果你是即将选择国际学校的学生或学生家长,你可能要抑郁了。

我建议你乐观一点,因为国际教育,这可能也是最好的时代,因为你稍微多懂一点就能帮助少走一些弯路。

我现场看过没有百次也有七八十次国际学校的宣讲会,每次有国际学校的老师在台上瞎讲然后家长们还纷纷拍照的时候我就在想,某些学校老师认知水平不足或者迫于无奈不敢说实话在坐的家长都是要负责任的。

我不想说人生观、价值观、思想境界等比较虚的内容了,就说国际教育方面的认知,但凡所有的家长整体水平提升10%,各个国际学校的老师在讲座和跟家长私下沟通的时候都要掂量掂量自己所说的话准确性如何,真实性如何。

在我现场听这么多国际学校开放日的时候,我也会倾听很多招生老师和校长对国际教育的一些见解。由于我对国际教育有自己的认知体系,平时思考的问题也比较多,在听到学校老师和校长分享的某个信息的时候我可以迅速代入自己的认知框架,并且产生自己的判断。

虽然说基于我自己认知体系的判断不可能完全正确,至少我不容易被明显错误的信息误导,对于不确定的信息我也可以迅速进行定位,并且在经过研究之后迅速补充到自己的认知框架。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各位家长,在这个国际学校的工作人员还没有普遍高度专业化,并且学校在市场上的营销、洗脑手段大多还比较低级的当下,各位家长平时稍微多花一点精力去了解一些关于国际学校和留学方面的信息,多思考一些问题,对国际教育建立了自己的认知框架之后,至少可以筛选出一些明显的误导,避免在选择学校的问题上犯一些基础性的错误。

就拿我在文章开头提到的这位家长和一些我认识的想通过卖房来供孩子上国际学校然后又后悔了的家长来说,如果在当初择校的时候能够理性地思考,并且从自我的认知体系中快速寻找到更好的升学方案的话就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折腾。

我建议你乐观一点,因为当下的国际教育,你的孩子稍微努力一下也许就能上到不错的学校。

还记得我在第二点写的关于国际学校缺少评价体系的问题吗?从某个角度来讲这对大多数的学生来讲其实是幸运的。

当全国的国际学校都像上海的国际学校那样被人为地划分成ABCD等...学生为了以后能够进到等级高的学校而不得不从进入初中甚至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参加拼各种培训和证书的时候,各位家长和学生难免不被社会价值导向所绑架。

如果哪天中国的国际学校也像迪拜那样有完善的评级体系,那么大概是排名越好的学校学费越贵,并且学生的综合能力也越好。到时候要上好的国际学校不但要拼资金,还要拼成绩等等方面。当国际教育像现实社会一样阶层逐渐固化,教育资源按排名分配,或许你的孩子一出生就注定以后只能上排名靠后的国际学校,像现在经常发生的学生进入学校之后逆袭的机会将会越来越小。

现在中国读国际学校的学生还不是很多,这个赛道还不是很拥挤,像托福雅思SAT、A-LEVEL这些通过性考试要达到国外大学的要求还不是很难。如果N年后国际学校渗透到全国各地,上国际学校的学生数量暴涨,这个赛道将变得拥挤。现在的这些所谓的通过性考试的要求也会水涨船高,跟高考这样的选拔性考试将没有本质性区别,学生们会在这种缓慢的变化中不自觉地参与到内卷化中。

写到这里,似乎跟文章的第二点冲突了,国际学校究竟应不应该存在完善的评价体系?我无法回答,人生就是由一连串的矛盾组成的,就像选择国际学校的时候,接受一所学校的缺点,必然会失去另一些学校的好,你永远也找不到完美的学校。

同样的路,不同的人走,看到的风景不同。

不同的路,同一个人走,也能达到同一个终点。

好的国际教育究竟在哪里?可以在国际学校里,也不必在国际学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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